记得我上中学的时候，作文特别流行“诚信”这个题目。回想起来，那时写的文章全是废话，什么人要讲信用之类的，谁不知道？但是为什么今天的中国如此地缺乏信用？不知道病因，病肯定治不好。

简单的结论：病因是党的统治。它扼杀了所有试图建立社会公信力的组织，妄图把公信力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上，而它本身又丧失了公信力。

短时间内来看，不守信用是一件占便宜的事情，比如收了货不给钱或者收了钱不发货。为了防止不守信用的行为，必须对其进行惩戒。一般来说，惩戒有两种：道德上的和制度上的。

道德上的惩戒就是社会谴责，现在流行的说法是鄙视。道德是必要的，但是也往往是无力的。首先要让失信行为被大众（至少是足够多的人）知道并相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次这种惩戒没有确定的执行者，与受损利益没有直接关系的人往往缺乏足够的动力对失信行为进行谴责；最后，如果失信者心理足够坚强，他大可无视道德谴责。

所以一定要有制度，由确定的执行者对失信行为进行惩戒。而制度是否有效，取决于制度和执行者是否有公信力。这实际上也是一种委托代理关系，公众委托这些执行者对失信进行惩戒。这样做的好处是公众只用监督数量较少的执行者即可，这些执行者之间也可以互相监督。

正常情况下，这些执行者包括议会、政府、法院、新闻机构和众多NGO（非政府组织，比如工会和各种行业协会）。而在中国，由于党惧怕不同的声音，惧怕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另一个权威，所有要建立社会公信力的机构和个人只有两种下场：被党收编或者消灭。

而党没有足够的力量对社会信用状况进行监督和管理，失信行为得不到必要的惩戒，于是疯狂地蔓延开来。

更严重的是，这个唯一执行者的信用状况也不好。党失信于民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引蛇出洞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不过主要还是限于知识分子阶层，所以广大民众并不知晓和关心。三年大饥荒时期，由于民众没有沟通的渠道，中下层的官员成了替罪羊，党的威信竟然没有受到很大的打击。改革开放以后，突然宣布粮票作废应该让很多人记忆犹新，但是结果没粮票的时代比原来的生活要好，所以这件事也没有受到普遍的谴责。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官商勾结以权谋私的腐败现象愈演愈烈，党的威望和信用越来越低。同时，为了防止不同的声音，对社会信用的控制也越来越严格。

这样的结果是，社会信用只能由一个没有足够能力和社会公信力的组织来保证。

于是，社会信用体系就彻底崩溃了。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消失，而且很难建立起来。

这里要专门提到新闻媒体。公众对新闻媒体的信任不是建立在新闻绝对正确的基础上的，恰恰相反，对媒体的信任是建立在媒体的相互监督和公众的有力监督之上。但是直到现在，中国的所有媒体理论上仍然完全掌握在党手中，这些媒体是绝对正确、不容置疑的，公众也不能接触到外国媒体。

从非典开始，官方媒体的可信度越来越受到质疑。加上现在互联网的出现和普及，新闻封锁不再像以前那样简单。于是又有了无处不在的GFW，有了GFW的客户端滤霸，有了对各网站删文章的命令，有了对Google的疯狂无耻的攻击。

但是互联网的设计初衷就是信息流的安全性，你可以关掉它，但是不能封锁它。网上的各种小道消息疯狂流传，人们更倾向于相信与官方相悖的消息，经验也证明，越是有悖于官方的消息，越是接近于事实。

官方媒体的失信，使得党的信用跌到一个低谷。

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成了一个无信的国家。原因只有一个。

二十年前，我五岁，竟对这件事情有着不完整但确切的一手记忆。

二姨妈骑自行车带着我路过区中心，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花坛附近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似乎有一两个人站在花坛中央的高处对下面的人大声讲着什么。

二姨妈赶紧骑车离开。路边一楼二楼所有的玻璃全部碎了，墙上用油漆写着很多字，只认得“黑猫”、“白猫”。

相对于我的一些同龄人甚至大我好几岁的人对此事的完全无知，我对自己的记忆感到庆幸甚至自豪。

当然主要的情况还是二手的。我无意重述事实，因为我无法证明事实确是我说的那样。

或许我也觉得，对于更多的中国人，真相并不是那么重要，更是奢侈的。

中国人本无信仰。传统的佛道之争完全依附于政治，最可笑的就是唐朝崇道，只是因为同姓李。这可能是中国人唯一的信仰——血缘。最大的伤害不是分尸凌迟，甚至不是诛九族，而是挖祖坟。——可惜的是，现在连这个都没什么人重视了。为了“国家建设”，为了虚无缥缈间的某某主义，祖坟又算什么？

所以二十年前，一群人不为了眼前的个人利益，而是为了他们新的信仰——民主而站起来和强权对话，甚至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这些人是不得不尊敬的。

可惜他们不认识中国的统治者。中国的统治者从来没有自觉把权力分给别人的习惯。与狐谋皮的结果早已注定。

子弹说话之后，一切重归平静。逃过和没有逃过一劫的人，都再也发不出那样让整个世界倾听、继而鼓舞的声音。

这是中国政治最黑暗的时刻。

二十年后，中国的经济、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政治仍铁板一块。经济的蛋糕可以做大，有人吃大块，有人吃渣，但总归人人有份；政治的蛋糕只有那么大。

二十年后，最开放的信息平台——互联网很自然地成为中国一切信息交流的中心，错误、愚蠢和恶毒不再像当年那样容易隐瞒和粉饰。所以在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中国互联网哀鸿遍野，（几乎）所有境外由用户创造内容的网站禁止访问，国内的类似网站被自律关闭。

这是中国互联网最黑暗的时刻。

虽然我不相信任何慈悲，但是在这黑暗里，我仍梦想着曙光。